• [37]

    [Time is longer than memory...]

    那只明丽的蓝色精灵静静地俯卧在透明的无菌舱里,两条飘带软软地搭在身前。它微转过头,注视着面前的绿发少女,目光澄净得让人想起北方遥远的冰湖,又仿佛映着漫天飞舞的雪星。它的身上缠着大片的绷带,喘息似乎也很艰难,然而凝视着面前的少女,它的嘴角却牵起了一个模糊的微笑。
    “冰...冰精灵...”或许是被它的笑容所感染,一股莫名的亲切涌上小佑的心头。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端详着这只仅在画里见过的生物。“我们...见过的对么...”
    玻璃罩中的精灵轻轻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的力气,于是温驯地轻轻点点头。
    它在试图向她证实那个猜想,然而她自己却几乎不敢相信了。“你...认识我?你是...你是...”
    好像有一些零碎的记忆从脑海中滑过,只明白有什么发生过却什么具体的事件也没想起来。
    冰精灵艰难地挪了挪身子。眯起眼睛,把脸贴在玻璃舱壁上,看起来比以前更像一副画了。
    绿发的女孩也将脸贴了过去,心情虽仍迷茫,却已然不由随着那精灵一起笑了起来。
    那种感觉...是一直一来可望而不可及的么...可是温暖的情绪仿佛是从遥远的旅行中回归的故人,不像陌生而更像久违...

    “佑,你让开。”却有一个命令的声音忽然响起,让她刚暖起来的心瞬间又跌回到冰点。
    转过头来,正反锁住门的花仙面容似乎有些模糊,却可以清晰地看到她手中的花箭。“离它远一点,这是为了你好。”凝重的语气也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Shei...mi殿!”小佑全然忘记了帮花仙隐藏身份,好在那音量基本已经低到了自言自语的程度。“为...什么...”
    “小佑...有些事情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但我这么做是为了你。”花仙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箭却仍攥得很紧。“...相信我。”
    “它...它做错了什么?”心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她亦不知道有了这个答案又能怎样。
    一边是忽然回到她身边的谜样的亲切,她的直觉要她去保护它去爱它。
    一边是长久以来信仰的夏花祭神,她的理智告诉她Sheimi这么做必然有正当的理由。
    她不想做这样的选择。

    “它...它可能是我的父母留给我的精灵...我...”语无伦次地辩解着,却眼见花仙的眉头越簇越紧。
    “如果你一定想要个原因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两点。”面对着惊惶而不知所措的小佑,Sheimi此刻倒是觉得格外自信而坚决。“第一,它是由于做了错事才被封印起来。第二,之前在和银河团的战斗中用暴风雪攻击你的就是它。”
    她的脑袋里于是嗡地一声,难以置信的目光望向病榻上的蓝色精灵。“前天晚上...是你?”
    宝蓝色的目光中似乎掠过一丝急切,一丝愤怒,却很快便黯淡下去。它很深地吸着气,绕着绷带的胸口急剧地起伏着...然后它点了点头。
    悬在半空里的期待啪地被砸得粉碎。
    “让它留下来的话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是担心你的安全。”花仙的话字字透着锋芒。“我没有能力重做那个封印...所以它只能死。”
    ...它只能死。
    “我也不喜欢这样做,可让它留在这个世界上只能成为威胁。”
    ...这个世界的威胁。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冰精灵,它也没有离开她。蓝色的眼睛睁得很大,其中充满了悲伤与绝望。
    她想要义无返顾地挡在它身前,挡在花仙的箭与病床之间,可事实是她在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
    ...直觉在无可辩驳的理性的面前,显得那么脆弱。
    花仙默许地看着女孩,看着她终于让出足够远的距离,然后秉起箭向前走去。
    病床上的冰精灵却忽然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哀鸣,凄厉得让花仙的心里也咯噔了一声,不得不顿了脚步。

    就在一切停顿的刹那,它从口中放出无比明亮的极光光线。女孩和花仙都被那强光刺得不得不闭上眼睛。
    “可,可恶...竟然还有力气攻击么?!”Sheimi仓促地挥出半道反射壁,半晌才意识到攻击并没有向预料中的那样向她袭来。
    大片蓝白色的极光光线,触在玻璃的无菌舱壁上折返回来,扑向了攻击的发出者本身。蓝色的精灵整个被吞没在四面折返来的华光之中,俨然如同极光中的蜃景。
    “连...连玻璃罩都没有注意到么!?真是愚蠢。”连Sheimi也不知此刻除了震惊还能如何。箭落在了地上,她只能直直地瞪着面前的病床,看着光华渐渐散开,冰之精灵彻底地瘫倒下来。
    佑只觉得腿软了软,扶着身边的墙跪了下来。
    病床上的精灵努力地张开一点眼睛,说不清到底是什么表情,也说不清具体在看谁。它从喉咙里发出一句咕噜噜的变了调的叫声,便又垂下了眼帘。
    生命的烛火已经燃尽了。这一点连从来没有见证过死亡的小佑也看得出来。她看着它冰蓝的皮肤一寸寸失去生命的光泽,然后从未有过的寂静袭来。

    懵懂的女孩已经惊得连害怕都忘了害怕,连难过也来不及难过。而对于花仙来说,或许本身就只有纯粹的震惊。
    这震惊源自冰精灵的举动,也源自它最后的那句话。
    小佑听不懂的,那话似乎也不是说给小佑听的。
    她以为它是攻击时忘记了面前的障碍,可它似乎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要保护她...”被死亡的黑暗吞噬前那一刻,它说。
    如果真的是一样的目标,又为什么...?

    北国的花神走上前去,紧紧抱住跪在地上颤抖不止的女孩,任她揪着自己的衣服不住地啜泣起来。
    命运就是这么残酷啊...Sheimi想。世界就是这么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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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帐幕市]

    灰蓝色头发,目光如炬的中年男子环顾着长方会议桌前的部下。任务失败后的检讨会气氛总是凝重的,而这次似乎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以往都是惯例性的总结和问责,而这次刚汇报完情况三个分队长就开始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包括平时根本出不了什么错的火月。
    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吧?对具体的细节,他们却都避而不言。
    “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要再让方案B的执行出什么差错。”目光环视了一下全场,最终定格在了瘦小的蓝发少年身上。“没有演练的机会了。我们必须尽快得到三圣菇。”
    “是!”坚决的语气里多少有点意外,这次的失败是不追究了么?三人都不约而同地疑惑着,却谁也不敢问。
    “你们回去吧。”灰发男子摆了摆手。“让那两个协作者也做好准备,下面的计划必须万无一失。”
    “是!”

    等到下属们尽数离开,他才深深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眼神里没有了方才的犀利,反倒被一种疲惫而悲怆的情绪填满,让他看起来骤然比刚才老了不止十岁。
    这两天的状况非常糟糕,计划也是,自己也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隐隐作痛,也不知是旧病还是新伤。
    看着那些孩子总是触景生情地回忆起一些岁月,平添出许多感慨。那些往事每一天都在离他远去,可不知为何就是觉得自己应为它们活着。
    那些孩子让他想到从前的自己,让他想到自己是怎样从一个懦弱而卑微的可怜虫一寸寸挣扎着挪动直到真正变得强大。那些孩子也让他想起他的故人...如果...如果他们还在的话...
    ...现在不是追忆逝水流年的时候。他哼地笑了一声,目光又恢复到之前的坚毅。什么时候又开始露出这么软弱的一面了,自己果然是老了么。
    他要做的,可不只是追回失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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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说来,阿姨您是...”小稷的下巴已经基本可以碰到地面了,两只圆瞪的眼睛里写满了诧异。[外婆说你父亲是她最欣赏的后辈]——任谁听到这种话从一个陌生人嘴里冒出来都难免要吃惊,何况他的父亲...这世界上有几个人敢称他的父亲为后辈?
    “紫苑精灵塔守护者传人,不过想必你这样的小鬼也不会知道这被贬斥已久的族系。”梵蒂娜说。“不过你父母应该提过这个名字吧——幽谷.菊。”
    “你...你是?!”这话把小稷吓了一大跳。“不,不会吧...他们说起过没错...可你不是应该有90多岁了么?!”
    “...幽谷.菊是我外婆。”鬼系道馆训练家顿时无语,狠狠瞪了一眼那缺乏常识的家伙。
    红发男孩在心里哇——了一声,表面上却仍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阿姨您叫幽谷.梵蒂娜?真是奇怪的名字。”
    “这不是我的本名。”梵蒂娜的表情第一次严肃了一点。“是为了到新奥来随便编的。”
    “随便编?!”小稷到底没能控制住表情,扑哧一下笑了出来。“您被通缉了?是逃到新奥来的?”
    “我没有做错什么。”紫发女子不满地呵了一声。“算了,还以为作为他们两个的孩子,你应该知道点什么。”
    小稷难得地沉默了一下。“原来是这样。伊吹姑姑不让他们提那些事,所以我也没怎么留意。”
    “你很幸运。”梵蒂娜笑了笑,却并不全是羡慕的表情。
    “是啊。那你呢?”他忽然有些好奇梵蒂娜为什么要跟他提这些,这么说来,莫非她到新奥是有什么隐情?
    “直到他们确认外婆去世,才同意我离开石英地区。”颇为无奈地叹气。“不想引起更多的麻烦,所以改了名字到新奥来,考了训练馆首领资格。”
    “为什么到新奥来呢?”被她说得竟对自己的幸福生活有了负罪感,小稷不由对面前的鬼阿姨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同情。“为了自由么?为了离石英地区越远越好?”
    “不。不是为了逃避他们...他们有他们担心的理由。”紫苑塔传人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捉摸不定的光芒。“我来新奥,是为了寻找真相。”
    “真相?”
    “关于一些往事的真相...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想了解更多。”梵蒂娜在训练馆的门口站定,抬头望着天上西斜的阳光。“我想你的父亲,大概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红发的男孩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