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

    Mars依旧坚持着每月一次的北游,给Saturn捎去新的日记本,又将写满字的本子带回来。他的岁月一点一点侵蚀着她公寓里小小的空间,将那渺无希望的牵挂注入她的血液。

    那些日记的记载中,每一件事发生的时间被写得越来越精确。起初只是在开头记下日期,渐渐却变成了[xxxx年x月x日早上7点25分39秒醒来]之类精细得有些荒唐的记录。好奇地问起来时Saturn只是无奈地笑,说只有精确到这样的地步,才能稍微看出每天之间的区别。

    回想起那种一成不变的日子,她已会不寒而栗。

    Mars不曾向Saturn解释Jupiter没有随她来的原因,也不曾说起她的去向。他亦不追问,仿佛对一切都已了然。

    Mars不会向Saturn说起外面的好,而是绞尽脑汁挑出种种不合意的事情来向他抱怨。贴纸店的工作太辛苦啦想睡个懒觉都没空啦,搬到了一间靠海的公寓可是房租贵得快要交不起啦。他便带着关切的笑容听,然后耸耸肩说哎呀看来这里悠哉悠哉的日子倒也不错。

    然后她就很郑重地点头。就是说啊,其实这里也不错。

    嘴里这样说着,心里却不知有多想带他一起去看看那些五光十色的贴纸,多想和他一起坐在海边的新家里边看风景边喝下午茶。她想告诉他其实她过得很好,想告诉他外面的世界真的太美太美,而经历了那四年的她也格外懂得珍惜那明媚的一切。可是一在探视室冰冷的凳子上坐下,看到铁格子窗户里投下的苍白的天光,她便默默地藏起了一切和温暖相关的字样。

    不要给他多余的希望,不要带来无谓的悲伤。即使明知道这样的话不过是隐瞒、欺骗以及自欺欺人。明知道他也知道自己这样说只是不愿让他难过。

    只是在这昏暗与严寒之中,再真挚的关怀也只能用心痛来维持,用心痛来表示。

     

    Mars再次听到Jupiter的声音是在半年之后的一个冬夜。凌晨两点钟她床头的电话丁玲玲地响个不停,搅得她不得不一面抱怨一面从温暖的被子里伸出了一只胳膊。有气无力的一声喂之后听筒里传来Jupiter中气十足的叫喊,她说Mars你有在看电视吗?快开电视看夜间新闻啦小零那个小鬼越狱啦!

    她半支着身子捏着听筒僵在了那里,嘴巴张大成o型,黑暗中微亮的红瞳里写满了不可思议。电话线那边的女声还在兴奋地说着什么,她却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无法回答,甚至没有想到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电视打开。等大脑恢复运转已是十分钟之后的事,电话早已被不耐烦的Jupiter撂下。

    Mars用颤抖的手摸索着开了灯,又开了电视,方形画框里的小人果然正焦急地念着关押在217号道路的要犯离奇逃脱的消息,脸色阴沉得能砸死人。下方的字幕里滚动播放着多年之前发生在两个世界间的某事件的概要,以及重金悬赏通缉的布告,她望着那些字与图像,听着那如临大敌般的声音,却无论如何联想不到某个笑嘻嘻地边吃零食边看物理书的灰发少年。

    那双明亮的金瞳里透着小小的狡黠,以及无边无尽的纯粹,少年姣好的脸上时时挂着不合场景的笑。她一直以为小零是他们中间最为安天乐命的一个,她一直以为那个明朗的孩子本身就是光源,勇敢得足以用快乐的表情挑战阴霾弥漫的命运。

    是以前的她想错了么?还是现在的她想错了?对着滚动播放的消息一直呆坐到天色微微泛白起Mars才稍微回过了神,依稀听到事件的进一步报导。电视里直播的是小零的唯一联系人无限教授随君莎警官一起来到囚室搜寻线索,中年的博士望着她买给他的镜子惊惶地瞪大了眼睛,半晌颓然地吐出两个字:糟了。

     

    反转世界是现实世界的倒影,两个世界间的一切丝丝相扣却永不相交。能自由连通两个世界的唯一存在是传说中的神奇宝贝基拉提那,它能够通过镜状物看到现实世界,并出入两个世界。

    那个大概就是小零时常挂在嘴边的最美丽的时空,提起它的时候男孩的唇角通常会自然地上提,目光中洋溢着如梦似幻的憧憬,又隐约含着魂牵梦萦般的怀伤。那个世界啊,那个世界啊。有时他也会用急促的声音这样一遍遍地念,长而白皙的手指攥紧了桌上的书,眼睑低低垂下,仿佛心脏正痛不可遏。

    但是下一秒他的脸上又会扬起狡黠的笑来,然后挠挠乱蓬蓬的灰发,变戏法似地拿出一袋饼干拆开来开始嚼,吃完再伸手拍掉在书页里的饼干渣。她就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连他递来的饼干都忘了去接。

    Mars发现自己从来不曾真正了解那个孩子,正如她从来不曾真正了解Saturn。那些男孩子们心里藏着很深的东西,面对命运的丛丛荆棘却只肯露出戏谑的笑容。她想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又要如何收场,却明白自己注定只能站在旁观席上沉默地等候,直到他们自己决定为她解说。

    如果,如果还能相见的话。她恍惚着想起来下次去217号道路是看不到小零了,而自己对那个神秘的世界除了电视里的介绍之外一无所知。或许有一天他们会把他抓回去吧,然后就可以找到他问个究竟了吧?——可若是那样,还不如就让她什么也不知道好。

    她不是愤怒的警方,也不是陷入恐慌的民众。她不希望他们夺走小零这份失而复得的自由,即使这自由意味着铤而走险。她所认识的小零是个聪明、善良且无害的孩子,而Saturn、Jupiter和自己也是大同小异。但在世人眼中他们的名字却无异于洪水猛兽,无异于邪恶与灾难本身。

    人们相信一旦重获自由,他们仍会想方设法去毁灭世界。

    然而即使是在犯下那些罪行的当年,他们心里也完全没有想过要毁灭世界。他们只是在寻找希望的途中,不慎打翻了那个魔盒罢了。

    ——他们想要的不是灾难,仅仅是希望而已。

    不过这个因受伤而变得愈发警觉的世界,大概永远也不会相信这样的说辞。

     

    TBC.

  • 6.

    然后两年很快地过去了,又有哪里哪里的街道重铺了地砖,哪里哪里的居民楼新刷了外墙,小树很快很快地长高超过了院子的铁花围墙,音符鹦鹉们从一个[新年快乐]唠叨到下一个[新年快乐]。日升日落,昼长夜短到昼短夜长,衣橱里放满了一年四季的服装。

    Mars不知道自己是从何时起习惯了这忙碌而平凡的日子,每周4天早起到贴纸屋做营业员。她学会把红发在脑后扎成柔顺的马尾,挂起和煦恭敬的笑容迎接老老少少的顾客。她对种类繁复的贴纸了如指掌,偶尔用纤长的手指抛出精灵球也没有了从前在战场上挥斥方遒的力道,只是温柔地向面前的客人解说着各种绚丽的效果。

    而月末领来工资,她便要搭一整天的长途车去遥远的北国,会见被遗落在那里的故人,再搭上一整天的车回来。两年,Mars这样往往复复走了24趟,看着水汽在冰冷的车窗上凝起雾氲,她像司机一样从来不曾缺席。

    可即便如此,她仍觉得自己离他们的距离一月比一月更远。她以为自己不曾遗忘他们,却毕竟不再属于那种生活的中心。

    Saturn在一成不变的灰色背景下与她对视,蓝发上原有的锐利角度已趋于圆滑。但是那双纯蓝的眸子里依然存着属于他的清冷的关切,即使目光也在北国的空气里结起了一层薄霜。他给她的微笑徘徊在靠近与疏远的意图之间,让她想起那不可捕捉的风。

    Mars。他说。你已经不一样了,无论是相貌,声音,表情还是对生活的希冀,都已经和我们不一样了。从这里走出来的人比谁都更懂得平凡生活的珍贵,所以你要珍惜自己的改变,然后彻底忘掉噩梦的从前。你也是,Jupiter也是,你们要回到阳光之下,回到温暖的世界之中,走进人群里再也不要让谁认出你们来。

    我做不到,Saturn。她第24次微笑着望着他,第24次这样反驳。或许Jupiter可以——也希望她能真正放下从前的一切,可是我做不到。

    她会的。Saturn信心满满地断言,然后语调忽然转低,流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神秘的温柔。我也知道你不会的,Mars。即使我总忍不住要劝你,可这也就是我喜欢你的原因。你总会挂念着每个人,每件事,所以永远不用担心有一天会被你忘记。这样终究是很累的,尤其是在那么重的阴影之下,我该说你太善良吗?

    善良?红发的女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开什么玩笑啊,Saturn,我好歹也是个前任要犯吧。

     

    Jupiter搬进了她的公寓。她向贴纸店请了一整周的假,带着情同姐妹的粉发女孩去海滨,去嘹望塔,去阳光最充沛色彩最明丽的地方,看着粉红色眼睛里的神情从惊喜到激动再变成一种近乎狂热的迷恋。

    还是外面的世界好啊,我在那个阴冷的地方憋得都要长蘑菇了。Jupiter摊躺在沙滩上望着斜射的金色眼光唏嘘不已。啊啊,这才是人生啊,以前那种日子再过下去连雪女都会被弄疯掉的吧!

    全神贯注地望着阳光的少女没有看到,她那红发同伴的眼睛在这句话间曾有过一刹那的失神。然后Mars带着一种了然的微笑从正面抱住了她,用手指缠卷起她粉红色亮丽的长发,阳光的气息就从那发丝间一缕一缕渗透进去,取代了六年冰雪风霜的位置。她们赤脚踩着银色的细沙,在流金之下长久地拥抱,似在贪恋这久违的自由的触觉。

    只是那双枫红色的眼眸里,却逐渐涌出先知的哀伤。她紧紧地抱着她的姐妹,却无法阻止阳光以其无可抗拒的温暖融化那个长冬的记忆。那是属于她们的曾经,属于她们的共有的命运,而在明媚日光之下,Mars听见了那段记忆流逝的声音,听见它们化成灰暗的雪水,被拍岸的浪花瞬间卷进浩淼的海洋。然后Saturn的声音响起来,他说Jupiter和你不同,她必定会选择遗忘。

    她捧着Jupiter的脸,凝望她略显苍白的肤色和粉红的瞳,想将这一幅面容刻进自己的心里去,因她知道自己即将失去面前的姐妹,她仅有的亲人中的一个。她知道Jupiter已经迫不及待要忘却她们曾有的悲哀的交集,远走高飞,去寻找阳光之下的真正新生。

    她不能阻止,甚至隐约羡慕。那样的坦然与从容是她求而不得的东西,是她们注定要成为不同的人的契机。她应该为她的姐妹祝福,祝福她真正走上生活的正轨,融入这个美丽的世界。

    那些岁月已经太过沉重,而回避到底是比记忆来得轻松。

     

    转眼到了月末,她问Jupiter要不要和她一起去探望Saturn他们。粉发女子忽然生了气,气恼地跺着脚说我不知道Mars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反正我是再也不要到那里去了,一辈子也不要再看到那里了——啊,想到那鬼地方就恨不得跑得越远越好。

    于是她放下小巧的箱子,在公寓门口与她的姐妹拥抱。那么我自己去了,Jupiter,你要保重。

    如Mars所预感的一样,第三天的晚上,她再次走进那间公寓时已经不见了旧友的踪影。桌上的花瓶下面压着一张简短的字条:[我去旅行了,勿挂念。——Jupiter.]

    她安静地关了灯,在黑暗里摸索着坐下来,想着Jupiter,Saturn,小零还有自己的过去、现在、以及未来,然后微笑着摇头,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缓缓滑下。

     

    TBC

  • ...规则是选歌然后自行联想对应CP> <然后播放曲目,在歌的长度内完成片段。
    本来应该是10首的但写完5个就累死了...啊啊我都特地选了4分钟+的歌怎么还是这么仓促。
    不过这个似乎比限时流水账锻炼中文恩...以后可以常玩下。

    To Be By Your Side (Zero x Giratina)

    他说他会一直爱下去,一直一直,直到海中升起石林,云中降下落英。
    你说你早就知道,爱你的世界的灵魂也一定爱你。
    他说他不忍看你独自守着一整片广袤的时空,不忍看你孤单地守着创世之初的诺言,他说,如果不能陪着你,就代替你。
    他在简陋的水池前刷完牙,拽过毛巾擦擦脸。
    金色的瞳孔忽然有惊讶的放大,他看见面前的镜子里正泛起淡紫色的涟漪。

    A Place Nearby (Mewtwo x Amber)

    这便是你记忆中的街巷了,可是你在哪里。
    褐色披风下的紫瞳中光线收紧,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终年不见阳光而日益苍白的皮肤。
    满月的白辉上似乎映出了谁的笑,谁水蓝色长发飘卷的美好。
    ——可是一切尽已是童年的过往。只有泪水即将落下的时刻,会有错觉似的一支手指覆上他的眼,空荡荡的声音在风里说,不要。
    不要流泪,亲爱的,因你有那么美好的生命。
    而你知道,我亦不曾远去。

    Are You The One (蜥蜴x主)

    她定定地望着面前的精灵,青绿色促长的叶子勾勒出坚韧的线条。
    他是我的朋友。她想。我们曾一起生活,一起走过很多很多路,到过时之齿轮的每一处所在,穿行于昏暗而蛮荒的岁月,又怀着同样的希望与决意来到阳光之下。
    是这样吗?
    为什么呢,为什么不想失去你的结果竟是彻底地忘却了和你共存的一切痕迹,又让你孤单地面对整个陌生的时空。
    ——你永远是我的朋友。现在记起来了吗?
    ——没有,不过我想,我们还来得及在这个美丽的世界里重新来过。

    与风共进 (夜魔人x蜥蜴)

    风开始吹了,极光慢慢点亮远处的天空,又消隐在比它灿烂十倍百倍的朝霞之中。
    他从来不曾想过自己的生命可以以光的形式消逝。鬼系的精灵似乎久已融进亘古的长夜,时间的流逝与否和他毫无相干。
    可他还是来了,和那个死心眼的家伙一起看着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日出,阳光撒在他们的身上,他们作为阳光的一部分随风洒向整个世界。
    会一直存在下去的吧,呐,那个家伙可不像我,他是从来不说谎的呀。

    Down By The Salley Gardens (主x搭档)

    我是多希望一切都如此简单,简单的像与你初遇时的那些日子。一起探险,一起在宝藏镇漫无目的地闲逛,找路上碰到的每个精灵搭腔,或者去海滩看夕阳下彩色的气泡。
    如果未来的一切不曾发生,如果多舛的命运不是必然落在我们肩上。
    如果这样简简单单的生活可以成为永远,我宁可那些过去的未来从来不曾存在。
    虹之石舟上的我,只有[失去你]和[失去你并失去世界]这两条路可选吗。

     

  • 5.

     

    Mars以为自己会有很多很多话对Saturn说,关于这一个月来的生活,关于外面拥有色彩与声音的世界,关于海风,关于阳光,以及在礁石上拍打起银色泡沫的浪,以及嘹望塔夜间温暖灿烂的光,还有他的日记本上越来越端正漂亮的字迹,还有她心里细细碎碎的念想。

    可是等门开了,等他安静地走进来,隔着桌子在她对面坐下。她望着面前的蓝发男子,喊他Saturn,然后有什么哽在了喉间,再也发不出声。

    眼见宝贵的时间一点点流逝,还是他先开了口。Mars,过得可好?

    他的声音将她从不知缘何而起的沉思中唤醒。我很好。Mars忙乱地回答。我很好,Saturn,一切都很好,不用担心。

    话毕才发现名义上是来探视对方,自己却仍处在被担心照顾的那个角色。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要对他说什么——外面世界的美好对于已经不存在希望的人们来说,是否只会徒添伤感?他用自己的希望换取了她提前到来的自由,可她却不曾道谢也不知道他是否后悔。早已错过了改变结果的时间,即使当年的一切至今也出自绝对的自愿,但这样的自己出现在他面前,真的不会让他嫉妒吗?

    要让我放心啊。他仍然微笑着轻声道。

     

    在某一刻Mars忽然明白了为何自己关于Saturn的记忆会如此之少,与他在她生命中的意义绝不相称。是他太安静了,她想。即使那银河团里的蓝发干部曾经也是在人前意气风发的角色,口中吐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坚定而不容置疑。

    但私下里的少年并不是个强硬的人,撇去万年表情缺失的那张脸不谈甚至可以称得上温和。对她和Jupiter来说他是一个老好人似的存在,任由女孩子们取笑,欺负,然后独自走到柜台去给她们的水果冰激凌买单。尽管她们都知道认真地比起毒舌水准来她们全然不是他的对手,但他看起来就是那么安稳、清静、有着让人心安的沉着,从不轻易打破自己的沉默。

    于是Jupiter就指着他的背影说Mars你看这个家伙一脸严肃的样子一定又在想任务的事了,明明是难得的假期他就不能想点别的么。真是缺乏乐趣的人啊,我们哪有欺负他啊这明明就是帮他寻找人生的快乐啊。

    她看见从前的自己死命地点头,说就是就是一点也没错。还听说有人叫他什么时尚达人呢,能产生如此严重的错觉的家伙一定是超级大白痴吧他们估计只有跑跑龙套然后飞到天边变流星的命了。

    说这话的时候蓝发的少年已经从柜台折回来,对明明收进了耳朵里的对白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女孩们留恋地望了望桌上的空冰激凌杯,手拉着手站起来,保持着一小段距离跟在他后面。

    啊啊有流星!从甜品店出来Jupiter指着远处的天空嚷起来。奇怪哎——明明是白天怎么还那么闪亮?

    管他呢,快许愿啊!Mars已将两手合拢举在了胸前,眼睛定定地望着那奇异的星。

    那么,请保佑银河团的伟大事业一定要成功啊。她在心里这样无声地喊道。

     

    等到他们的事业成功以后,这整个时空都会还原到灾难被创造之前的美好。到那时举目所见只有和睦,世界其乐融融,人类与神奇宝贝不分彼此。没有疾病,没有痛苦的死亡,没有争吵,没有偷窃,没有杀戮,那样的世界会是多么美好。

    再也没有力所不及的懊恼,再也没有追悔莫及的沉痛。

    而希望也不再有,那与种种不完美相伴而生的,魔盒最深处美丽而致命的精灵。那样一个无限趋近于完美的世界里不会有谁再需要它,因为所有的理想和需要都会在诞生之前得到满足。希望是锋利的,是牙齿和锐利的尖爪,在苦难中挣扎的生命用它来武装自己,然后亟着它撕碎黑暗的胸膛,从鲜血中寻求重生。

    它与理想国中的歌舞升平是那样格格不入。可是离开它,却总又觉得缺了什么。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个希望中的世界,却无法想像一个没有希望的世界。

    你是幸福的,因为你还有希望。铁窗里透进的暗淡的天光中,Saturn向她扬起模糊的笑。希望真的是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啊——会这样想,大概说明我已经全然被这不完美的世界同化了吧。可是没有期许哪里会有满足,没有不幸又要怎样去发现幸福?

    Saturn,我并不是在为那些已经结束的梦耿耿于怀,也无意去探讨多年前的往事是对是错。她叹了很长的一口气。我只希望你能过得好一点,却发现自己是那么无能为力。

     

    这是给你的新日记本。她把一个漂亮的蓝色本子推给他。还有一些圆珠笔,以后你就不用跟小零抢了。

    Saturn看看那本子,扬扬眉毛似乎在努力忍住笑意。只有一本?日子长着呢,这可不够用啊。

    我每个月都会来,到时再给你买新的。她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

    不要。蓝发的少年忽然将头高高抬起,清蓝的眼眸里放出久违的如炬目光。你不要来了,Mars,你要离开,要走得越远越好,然后彻底地忘掉这里。就当作这四年从不存在,就当作之前的事情也从不存在。

    她呆呆地望了他一会,忽然无限开心地笑了。别说了。那不可能,我的Saturn,一个过往一片空白的人是无法生存的。我不会忘记这里,也不会忘记你,无论外面的世界有多美好我也做不到。

    停了一会,她慢慢意识到自己刚才到底说了什么。脸微微泛红,然后又忙不迭地补充道。你不要我来,Jupiter和小零还等着我送食物呢,真是的。

     

    TBC

  • 4.

    用毛线帽子拢起一头耀眼的红发,围巾裹住下巴,墨镜遮住眼睛。Mars对这样的装扮很是满意,而对于216号道路那糟糕的天气来说,如此程度的抗寒措施也算不上夸张。有驾着摩托雪橇的邮递员在她身边刹车,探出头来问小姐你是要去金岬市吧如果顺路的话我可以载你一程。她微笑着道谢,说不用了,我只是随便走走。

    终究没有足够的勇气,去对旁人说出自己目的地的名称。

    潜意识中一种莫名的情绪使她不愿被他人看见自己真实的面容。即使当年的短发现已散落及背,即使疲惫的宁静已经爬上当年张狂任性的脸庞,又掩去金红如深秋枫的眸中的光;即使年华无声流转,他们背负的惩罚慢慢换来世间和平的空气,她发现自己可能永远也逃不开那种对敌意的警惕。

    总有一天会遗忘的吧?毕竟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她曾抱着一丝侥幸心理这样试探着问。然后换来三位难友一致的摇头。

    人都是记仇的,别把那些所谓好人想得太好。被阿柏蛇咬了一口,怕井绳还要怕个十年,何况我们是如假包换的蛇。Jupiter哼了一声,仿佛对那些正常意义上的良好公民不屑一顾。

    随着时间推移,伤口虽止住了血,却要结起一层痂。Saturn慢悠悠地说道。我们就是这世界上丑陋而醒目的痂,提醒着人们旧伤的存在。只有等我们一片片剥落了,遗忘才能开始。

    那,那个...我说...。小零颤着声音开口,脸色明显发青。你们,可不可以不要用那么恶心的比喻。

    平时最有[长辈]风范的Saturn同学也没能抑制住拿拳头砸小朋友脑袋的冲动。一轮谈话便以小零抱着脑袋怨念地大叫好痛啊啊你们赔我的智商!!!引来君莎小姐侧目而告终。

     

    那么我们又能逃到哪里呢?即使离开了这里,又有什么地方能收容一个罪人呢?临近四年之期的一天,她在从阅览室回房间的路上拦住了Saturn,试图继续很久以前那个被打断的话题。离开216号道路的时刻指日可待,她迫切地需要得到答案,而自己的心中偏偏找不出一个现成的蓝本。

    Saturn在走道里昏黄的灯光下站住,嘴角自然地弯起笑来。没有地方,Mars。他说。这个世界上没有地方能真正宽容罪恶,即使找到一片没有人知情的土地,也免不了要为真相忽然昭揭于世的可能而提心吊胆。

    Death is the only escape. 小零的声音随着缓缓的步子悠悠地飘过来。除死亡之外,无处可逃。

    她猛地转头看到进入哲理状态的男孩,又看看Saturn,眼睛里竟有了惊恐。没有别的办法了么,如果是这样,我又是为什么要努力活这些年?

    两个少年却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笑容,然后略年长的蓝发青年开口。别误会,我们可没要你自杀啊。

    逃什么逃啊,你是从这里光明正大地走出去的。小零从容地抓着头发,金色眼睛在昏暗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漂亮。

    所以。Saturn忽然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她的手,如同四年前将她从不可测的黑洞前拖离时一般。不要再想着逃了,你有绝对的资格得到正常的生活与平凡的幸福,成为阳光普照的世界中的一员,拥有爱、快乐、以及决定自己命运的自由。你不用顾忌别人的目光,因为谁也没有权力再对你发号施令,只要你,只要你能接纳自己。

    那一刻Mars感觉时钟的指针飞速地倒转了四年,他拉着她的手,沉痛而坚定的水蓝色目光直射在她惊惶的眼睛。在那不应有尘嚣喧扰的神殿,在俯瞰世界的众神之前,少年手上的温度和力度传给她无声却真切的讯息。

    ——但我们还是要好好活下去。

    省略了[虽然],以及本应跟在那两个字后面的,一切令人窒息的前提。

     

    她给自己的生活找到了一个拙劣却实际的意义,几乎是天经地义地当起了他们与外面世界间的桥梁。四人中间,原本只有小零的老师会定期探访,剩下三人从来没有享受过所谓的被探视权。

    于是他们只有抱怨命运的不公,然后一边敲着笑得灿烂的灰发男孩的头一边瓜分他的零食。就连小鬼小鬼叫得最欢的Jupiter也不得不承认有这么一个同病相怜的科学怪人实在是件好事,以前在银河团里为了事业节省开支,也未曾吃过这么多希奇古怪的美味食品。

    天资聪颖的灰发少年过着较其他人来说充实许多的生活,仿佛并不太介意单调与寂寞。没有活动时间的日子里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写研究论文或编辑老师交给他的书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稿费变成大包小包的零食填满周三在阅览室共度的下午。由于食物多到连警务人员都人人有份,于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纵容了这些偶发性的小型茶话会,甚至对一切的始作俑者也宽容有加。

    在这地方,稿费不吃掉还能做什么用?面对Jupiter假惺惺的铺张浪费指责小零无辜地摊开手,眼睛快速瞟了一眼门口正在发呆的君莎警官,然后吐了吐舌头轻声加了一句。攒再多钱,他们也不能让我造飞船啊。

     

    而直到Mars在离开一个月后以探视者的身份再次踏入灰墙内皑皑的雪地,才知道那个貌似天真实际心眼奇多的小鬼拿来买零食的钱根本不到总额的N分之一。用他本人的话来说是代写论文的生意实在太好做,而他是出于绝对的好心不想让大家吃到撑死以致英年早逝。虽然很想像Jupiter平时做的那样指着他的鼻子谴责他做人不厚道欺骗无知群众的感情,但她终究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能了解实情的原因是小零神秘地把她单独拉到一边,态度异常诚恳认真地说如果找到工作前有什么经济困难他还能帮上点忙——原因依旧是反正那钱放在这里也没办法花又不能造飞船啊啊真叫人碎碎念。然后大篇用来批评教育的腹稿就融化成淌了一地的感动。

    她茫然地点点头,说谢谢你小零你们都这么好弄得我都想搬回来了。吓得对面的小朋友连连摆手,嘴里嚷着你可别就这么搬回来了我还指望你帮我带东西呢。

    需要什么吗?Mars有些疑惑地问。

    镜子,越大越好,只要房间里能放得下。看见Mars头上的问号,他很委屈地补充。老师绝对不肯给我买这个。

    她没有追问对方要镜子的用途,只是站起来走到门边去征询君莎的意见。警官头顶同样冒出大量问号,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个月她在一路上行人怪异的目光中拖着一面巨大的落地镜再次来到探视间,经君莎百般检验确定无害之后灰发男孩抱着镜子开开心心地钻回了自己的房间。脸上大大的笑容里,那等喜悦前所未见。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