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0.

    [美好与真实,你会选择哪一个?——Cyrus]

    天空中高高飞过过的黑点在宁静的永驻之森里掀起一阵小小的喧嚣,卷卷耳们用夏天茂盛的青草半掩住脸,踮起脚来仰望这位特别的来客。
    那是一只化石翼龙,天空的霸者,有着宽而坚挺的岩翼,狭长的双眼中目光锐利如刃,奇怪的是连地上的独角虫和蔷薇花苞也全然没有怕它的意思,反倒纷纷从藏身的草丛里出来,好奇的神情里似乎还透着欢迎的意味。
    等那化石精灵飞得再低一点,树上的胖胖翁们便能看见它背上坐着的男子。橘红色的头发高高扬起,唯有一绺斜搭在额前,棱角分明的脸上显出一种非凡的英气,又与镇定的神色相糅合,让那些小小的精灵们一时看得发愣。
    他只需从那飞龙上略俯下身来,对它们礼貌地一笑,小家伙们中间便激起一阵热闹的欢呼。青草中一片簌簌的响动,它们在地上追着化石翼龙的影子,沿途又有越来越多的精灵加入了这游行的队伍,一路来到林子深处,一座古旧宅院的铁门前。
    翼龙稳稳当当地落下,立刻有跑得快的卷卷耳向那橘发男子怀中扑去。“啊,啊呀!别一下过来那么多嘛,很重的!”他的嘴角扬起温柔又无奈的微笑,一手一只抱起离他最近的两只兔子样精灵。
    这样温馨的场面却并没有持续多久。生锈的镂花铁门另一边,沉缓的脚步声穿过院子由远及近。野生的精灵们顿时提起了警惕,迅速钻回草丛中,连原被他抱着的两只也恋恋不舍地蹦了开去。
    男子挺了挺身子,敛起笑容注视着黑暗中的来者。
    “在这么远的新奥也一样受欢迎呢...云墨·渡先生。这一趟过来,半个森林的生物都出来迎驾了吧。”那座暗得仿佛能吞下所有光亮的宅院中,一个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话听起来像是打趣,双方却都有些笑不出来。
    “是啊,想秘密行动一次都不行呢。看来飞得还是不够高,不过再高一点人恐怕就要缺氧了。”渡的声音听上去要随意得多。“有谢远迎,”他瞟了一眼面前厚重的铁门,“我不过是想借宝地歇歇脚,喝杯茶——您不至于连门都不让我进去吧?”
    “要是我不让呢?”黑暗中的人笑道。
    “那只好自己动手了。飞进去,或者把门打开。”常磐的选民不紧不慢地回答。“云,风——”轻轻一弹指,半空里不知从何处现出两条哈克龙来,洁白的龙角上流动着若有若无的光。
    “呵——”黑影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笑。“看这架势,是准备把敝宅拆了吗?请进吧,渡先生。四大天王中首屈一指的人物,我可得罪不起。”
    “过去十几年的事了,何必要提呢。”昔日的龙系天王自嘲地笑笑。
    面前的铁门带着吱呀的响声向两边张开,宅子的主人又开口了。“不过,您想必也知道。这房子之所以到今天还在这里,正因为它是拆不掉的。不仅如此,被封存在时空中的,这房子里的任一个物件,都是你我动不了的呢。”
    “被诅咒的场所么?”渡大步走进去,两条哈克龙一左一右跟在他身边,一直来到那影中人面前。
    “不。与其说是诅咒,倒不如说是祝福。来自创世者的,最原始而真挚的祝福正呈现在您面前——这个世界失落的完美,不知有多少生灵在竭力寻找的完美...”
    隔着淡淡的氤氲,渡下意识地打量起这位发色灰蓝的中年男子。男子的脸色苍白而阴沉,只有一对细长的眼睛在黑暗里放着诡秘的光。“你是谁?”他问。“是这座房子的主人么?”
    “在下Cyrus。”比他的外貌要更显苍老的声音回答。“我不是这份完美的主人——它只为一人所有,而那个人却不曾向往它。而我,只不过是它的追寻者之一,守护者之一。”
    “不曾向往...”渡重复这这样的字眼,忽然厉声喝问,“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Cyrus的语气却越发悠然起来。“您难道连原因都不加了解,便将他视为敌人了么?”
    “我不需要原因。”烟墨引以为傲的唤龙使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伤天害理之事,不能允许。”
    “那如果我告诉您,他获得那个力量纯属偶然呢?”Cyrus也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如果我告诉您,他动用那个力量只是为了摆脱它——那偶然获得的力量并没有给他带来快乐,反而毁掉了他的,乃至更多人的平静与幸福呢?”话说到后面,他薄薄的嘴唇竟愤怒似地微微颤抖起来。
    渡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并不为之所动。“既然如此,告诉我你知道的。”他说。
    Cyrus挪开了目光,望着面前古旧的楼阁深吸了一口气,白衣上别着的G字徽章泛着淡淡的金光。“我还没有弄清全部的因果,而这些解释,也已经迟了整整十年。”

    那些往事。
    自己的经历,别人的讲述,记忆像一幅巨大的拼图,总在关键的位置空出那么几块。
    人们只看见这图画的一角,嘴里却要说原来事情如此简单。

    “十年之前...他竭尽全力,不惜一切代价,只想要捕捉到雪拉比,那可以带他超越时间的精灵。你以为他想救的,仅仅是两只乘龙吗?没有那么简单,包括五十年前让他失去那两只乘龙的事件,都远没有那么简单。”
    “你要怎么证明你的话是真的呢?”渡依旧冷冷地问。
    灰蓝色头发的男子楞了一楞,继而回答,“我无法证明,因为我也在寻找真相的途中。我不奢望您相信我在这里所说的一切,也不再强求您的配合——只是,这一切的谜底,我必须揭开,而且...”
    “那么,我有权保留我的意见。”橘发的唤龙使打断了他的话,径直跳上了化石翼龙。“用不着浪费更多的时间了,我只是来警告你,伤害精灵们的事情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请便吧。”Cyrus说。“与您为敌不是我们银河团的初衷,但到不得已的时候,我们对谁也不会客气。”

    望着化石翼龙从空中远去,仍伫立在原地的银河团首领默默地合上眼睛。
    “这一切必须被改变...即使不能说服别人,我自己始终这样坚信。为了世界,为了他们,也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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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通大巴的速度还是比走路要快了不少。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着的足有一人多高的芦苇,小稷无比庆幸自己以下雨为借口硬拉着小佑上了这车。眼下前几天里受了无数惊吓的女孩已经把头靠在前排的椅背上睡着了,留下他一个人独享这段安静而舒适的旅程。
    这趟车的终点是帐幕市,也是下一个训练馆及华丽大赛会场所在的城市。他又忍不住从背包里掏出了徽章盒,小心擦拭起里面那两枚闪闪发光的金属。
    来之不易啊。红发男孩从腰间取下地刃龙和金铃的精灵球,爱惜地捧在手中。自从踏上旅程以来,身边的事件一起接着一起,让他几乎弄不清自己算是出来训练精灵的还是维护治安的。好在迪拉一直在成长,徽章也拿到了两枚,总还能证明自己不是一无所获。
    走了一只,又来了一只——两枚可爱的精灵球握在手里让人几乎感觉不到曾有得失发生。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起以后自己应该姓什么的问题——既然不能再用望墨了,要不要改和老妈姓?这样的想法在脑子里晃了一会儿便被他自行反驳掉了:老妈家姓是[四],和他的名字凑在一起不是[四季]就是[祭祀],还不如没姓的好。
    他曾经问过老妈为什么要用那么奇怪的姓氏,结果被一句“我们那里的人都以拿数词当姓为荣”给顶了回去。
    这种东西要是能自己随便起就好了吖。小稷百无聊赖地想。

    雨季草原的风光渐渐淡去,周围渐渐能看到一些民家了。
    快到了吧?他收好东西,直起身子,看着外面仍下个没完的雨。帐幕市,根据介绍手册上的信息来看是格斗系训练馆的所在,那么...
    似乎有一阵奇异的幻觉搅进了他的思绪,[那么]了半天也没想出个下文来。这个城市里有一种熟悉的气息,熟悉得足以让他联想到家,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痛苦与悲凉。两种情绪交杂成一种古怪的气味,吸进肺里又变成让他浑身不舒服的预感。
    那是...
    龙的气味。
    小稷像如梦初醒一般瞪大了眼睛。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分辨出它们的气味,而这么一想起来,满脑子似乎都回荡着龙的叫声。龙的...惨叫声。
    他用手拍了拍脑袋,却没能把那些声音从那里面拍出去。相反它们随着大巴深入市区变得越来越明显而尖锐,让他的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难道不是幻觉而是直觉么?莫非这个城市里真的有龙系的神奇宝贝在忍受痛苦的折磨?
    可凭什么要他也跟着难受啊,就因为没办法把血液里属于烟墨的部分连同姓氏一起过滤掉么?

    愤愤不平之中忽然感觉到一阵颤抖。这次绝对不可能是错觉,因为它还在持续着,迫使小稷慌慌张张地又拿出地刃龙的精灵球。
    “迪拉?!”他紧张地轻轻喊了一声。球里的精灵停止了不自觉的颤栗,却仍传给他一种焦虑的心情。
    这个帐幕市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巴士的速度慢了下来,缓缓拐进一个客运中心。刚一停稳,小稷便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差点把旁边还没睡醒的那位撞翻到地上。
    “你!!!”难得休息了一阵的小佑又一次受到惊吓,条件反射似的咆哮起来。
    “...果然是有不祥的预感啊。”明白暴风雨即将来临的男孩悲哀地想。

  • 39

    [即使是被信奉了上亿年的真理,也可能不过是Madebelieve。——云墨.渡]

    [湖精之家]

    “...可是匪夷所思的事实是,似乎[不完美]才是一切的趋势。尽管所有生灵都有对完美的渴望,绝对的完满却似乎并不被造物主所认同。神所创造的这个世界趋于分而不是合,趋于残缺而不是完整——那位至高无上的精灵,世界万物的母亲,似乎有意不让我们经验到无论是空间上,时间上,还是心灵上的[完满]与[永恒]。”
    有惊无险地折腾了好几天,Yukishii终于回到了久违的家中,继续它啃书本的伟大工作。《关于精灵的一切》,那本砖头终于快见了底,可越往后的内容似乎越是艰涩难懂。
    前面的部分多少还有些叙事性,最后几章则尽是那个癫狂的作者自己对世界的看法。认知之神皱起了眉头,一词一字地仔细品读着那些疑似自语的段落,却不免惊愕一个远方的人类对这个世界的规则竟然思考了如此之多。
    Aruseus陛下...那种不完美真的是您有意而为么?它拍了拍纸上的灰尘,又不禁疑惑起来。
    的确,这个世界的现状是时空维度的分治,心灵被一分为三。而身为认知之神的自己,所能了解的地域和领域范围也被设下了严格的局限。
    就连几位被认为是神恩体现者的四季祭神,也无不受尽了分隔限制。春水祭的沧海二神一位居于海底一位居于海面,秋霜祭的未知图腾被分散在新奥城都乃至遥远的彩虹群岛,冬雪祭的圣柱王在新奥而其余三神柱均在芳缘...夏花祭的刺猬每100年...才能有一次机会与另一个自己相见...
    ...听说Sheimi因为十年前那些事情,要多等上近二十年的时间。一切或许真的是源自自己五十年前的错误,也难怪她会一直愤愤不平...
    Yukishii颇为伤感地叹了口气。

    “蘑菇~~下午茶~~”Agunomuu的喊声伴着一阵拿盘子当锣敲的哐铛声响起。那家伙最近真是越来越疯了,好在准时做饭的好习惯没变。“知道了~~蘑菇~~马上来~~”放下书,一边揉眼睛一边回喊道。
    ...其实自己还不是越来越疯了。糟糕的调节机制硬是把Emuritto那些多得没处放的感性摊派给了它们两个本以理性为荣的小神,弄得家里一片乌烟瘴气。
    “给~快尝尝看快尝尝看~”蓝色星星头的湖精把一个冒着热气的大口杯从半空里用念力推了过去。Yukishii用尾巴接住,端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好喝不?”意志之神充满期待地问。
    “好喝!特别好喝!”Yukishii异常大声地答道。绝对不是恭维,这么好喝的下午茶,从创世至今它似乎还是第一次喝到。
    “那就快喝吧~”Agunomuu得意地笑了。“我加了三份哞哞牛奶和各种甜果子进去,味道当然不同凡响!”
    ...结果这一句话害得认知之神把刚倒进嘴里的一大口奶茶全喷了出来。
    “A...Agunomuu...你没按创世历上的菜谱做么?!”
    “没啊。菜谱上哪有这么美味的东西?”蓝色湖精天真地偏着脑袋。
    “可,可是,你怎么可能不按菜谱...Aruseus陛下啊啊...”认知之神痛心疾首地一头撞向了桌子。
    “怎么?你不喜欢?”愠怒的意志之神将黄色同伴从桌子上拎了起来。“我可是特意给你做的!你不要的话...我就把你那份也喝掉!”
    “没...没说不喜欢...我要喝!我才不给你...”惊魂未定的Yukishii凭本能护住了杯子,连忙送到自己嘴边。

    默不作声地把一杯茶喝完,它忽然觉得大概是自己太大惊小怪了。有什么不对的呢?不就是个菜谱嘛,又不是特别重大的事儿...再说,Agunomuu是因为Emuritto出走才会变成这样...
    连它自己不是也在因此改变么?变得敏感,多虑,心神不宁...
    因为Emuritto的出走,原本一分为三的心灵之力平分给了它们两个。认知之神忽然想起刚才看到的句子,“这个世界趋于分而不是合,趋于残缺而不是完整...”
    可是这样看来...如果Agunomuu也离开的话,心灵的[完满]与[永恒]其实有可能整个属于...
    Yukishii被这样的念头震了一下,赶紧甩甩脑袋不准自己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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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缘市]

    一直等到颁奖典礼开始,银才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大对劲——蜜柑没有跟在选手的队伍里面,甚至一直到集体谢幕都没有出现。观众的目光大都聚焦在梵蒂娜身上,却也难免会有一些低低的声音嘀咕着第二名的缺席。
    红发的男子眉头紧簇起来,抬起手准备用Pokegear给她打个电话,转念想了想又干脆站起来,绕过后面的观众席向选手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真是的,这种场合闹什么孩子气。胜负之事明明是常有的,当了那么多年的训练馆主兼协调训练家,怎么还不懂这么基本的道理。
    何况这是在新奥,而即使以个人名义参赛,蜜柑的训练馆馆主身份也会让她多少代表了城都。这样一来,要让异域的人们怎么想。
    ...莫名地觉得有些恼火。
    气恼的情绪让银一度停了步子,试图在到达她面前之前缓和一下表情。毕竟,毕竟她刚刚遭遇了很关键的失败,现在或许不是追究这些礼节的时候...
    可是这种比赛的失败能有什么关键的呢?徽章缎带之类东西,除了纪念又有什么用途?它们确实是一种认可,可并不能用来清算一个人全部的价值...它们带来的只是短暂的虚荣的快乐,并不会与长远的幸福挂钩...

    然后有一句回响了无数遍的话忽然划过银的脑海,让他僵在了会场与走廊的交界通道前。
    那是圆朱市算命老人的声音,沙哑而饱含警示。那是蓝姐姐的声音,亲切而略带惋惜。
    “因为你的生活经历...在冥冥之中诱导着你...让你对优秀的重视...超过对其他一切....”
    “至少这是姐姐一直以来对你的了解...你对优秀的看重,超过对其他一切。”
    ...他似乎忽然明白了什么。
    口口声声说胜负不重要,最在意这些的或许正是他自己?
    不。银摇了摇头。那都是从前的事了,在惟...离开之后,他应该已经彻底摈弃这种观念了才对...
    ——可是蜜柑一直参加华丽大赛,又是为了谁?她举起胜利的缎带的样子,不是确实吸引了他的目光...

    银彻底地停了下来,对自己苦笑。真的是有些无颜以对呢...即使去找她,又能说什么呢。
    说不要在意胜负无异于自欺欺人,或许这真的是经历所决定的事情,他改不了。
    Pokegear上的电话就在此刻很是时宜地响了起来。
    只是轻轻一瞥屏幕上的名字,他的注意力便被整个吸引了过去。忙不迭按下通话键,整理起严肃的表情。
    “渡大人?”
    “那边还好吧?我已经到新奥了,现在在未央市。”
    “还...好。”银这才意识到小稷跟那个女孩自从比赛半途跑出去就没回来过。“不过,金铃现在不在我旁边...没办法马上赶过去...”
    “哈。”对方竟罕见地笑了。“是不是被我那儿子带跑了?听说他拿你的铃铛参加了训练馆挑战?”
    “...渡大人的消息确实灵通。”银尴尬地笑笑,斟酌着合适的措词。“确实是这样没错...小稷现在不知道去哪里了,所以我也...”
    “没关系,用这时间在新奥四处看看说不定能知道更多的东西...”渡顿了顿,仿佛陷入了某种思索。“...不要对这个抱太大的希望,它有可能什么也不记得。而即使它全部记得,这也仅仅是其中的一环而已。”
    “我知道。”银深深地吸了口气。“事情很复杂,对手也很强...最重要的是,我们完全不知道他们想要干什么。”
    “越复杂的事情,线索可能也越多。”曾经的龙系天王语气里透着斩钉截铁的坚定。“我们要做的,是从那些线索里区分出真相和表象...记住,谁都不可轻信。”
    “是。”银简短地答道。心中却似被渡最后的那句话重重一震。

    等到他放下电话,终于下定决心走进选手休息室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那里一个人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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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稷与小佑并排坐在一座白色石塔的投影下,托走路速度的福,从这里向北已经能望见下一个镇子了。身后的白塔给人一种不太自在的感觉,路上的行人也似乎都刻意避开这附近,但既然小佑选定了在这里休息,谁也没有办法。
    “...所以就是这样?刺猬去追讨帮银河团干坏事的冰精灵,然后那只冰精灵畏罪自杀了?”听完了一大段语无伦次的叙述,小稷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明所以。“所以你被吓到了?”
    “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听我讲话?!”小佑对这简略过头的概括显然有些恼火,甚至忘了追究男孩对花仙的不敬。“吓到我的,不只是那一幕...或者根本就不是...”
    “哦?那是被什么吓到了?”玫红发男孩一脸雾水的表情。
    “是...大概是...被我自己...”小佑脸上的困惑并不比她的听众少多少。几乎是绞尽脑汁在想,却就是不知该如何描述。
    “啊哈哈!原来你也知道你很吓人啊!”调侃得永远那么不是时候的某稷差不多又该给佑的眼神秒杀了。幸好女孩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只稍微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总之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有谁在告诉我Sheimi殿说得不对...可是又没有人在对我说话...”绿发女孩努力地想把那些零散的感觉串在一起。“我就是那么觉得...虽然Sheimi殿应该是对的...可我就是觉得有什么不对...”
    “你想得太多了啦,会老得快的。”在小稷看来这事情压根就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首先,那冰精灵自己认了罪。再说,刺猬是你们的神,神都这么说了你还不信么?”
    “是啊...Sheimi殿是...神...”有那么一会仿佛确信了似的,可没过多久小佑脸上的表情又迷茫了起来。“可是...如果我就是觉得不太对呢...”
    “那么你是想怀疑神么?”小稷简直不敢相信那样的话是从简直有花仙崇拜症的小佑嘴里说出来的。
    “...不是。”绿发女孩轻轻地说,然后又像向自己确认一般大声说了一遍。“不是。我相信Sheimi殿...以及新奥所有的神明,他们是为了保护我们而存在,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世界的利益...”
    “这就对了~”小稷趁她没有再一次陷入犹豫状态赶紧站起身来。“我们快走吧,天要黑了。”

  • 38.

    [不会让任何东西,挡在我与你的梦想之间。——梵蒂娜]

    “下面即将进行的是本届新奥华丽庆典的决赛!经历了一次审查以及残酷的淘汰赛,取得决赛资格的两位选手分别是——缘市训练馆首领梵蒂娜小姐,以及来自城都地方的湛蓝训练馆首领蜜柑小姐!这场决战,不仅是顶级协调训练家的对决,也将是道馆训练家之间的较量!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紫衣与白衣的女子已经在各自的半场前站定,目光中的战火或闪烁如星,或坚毅似铁。优雅而迷人的微笑之下,掩不住的是剑拔弩张的锋芒。
    “接受夜之洗礼吧...幽浮气球!”紫裙随着身体的旋转蓬蓬扬起,幽灵系馆主一颦一笑里都渗出绝对的自信。幽浮气球随着训练家的动作一起转圈,欠身,简单的动作在所有的观众的心底染上一抹高贵与神秘的紫。
    白衣女子却似乎并不为止所动,只是独自保持着恬淡的笑容。精灵球轻轻扬起,人们只觉一盏温暖的灯照透了四溢的夜色。明光之源是一只挂着柔和微笑的电龙,尾上的光珠上流转着令人舒心的颜色,它微张开双臂,发出欢愉的叫声。
    “是电龙啊,没有拿出钢系的精灵呢。”小稷对这场决赛的战斗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热情,旁边那位绿发的协调训练家却一点也没有反应。“不过蜜柑姐可不像其他训练馆主那样只会专攻一系,各种属性的神奇宝贝都能用得很熟练呢。”
    “啊...恩。”小佑似乎回过了点神,心不在焉地恩了一声。
    “光见是湛蓝灯塔的电龙,也是蜜柑最喜欢的一只神奇宝贝了。”一向不怎么开口的银倒是接过了话茬。“而且属性上也占了优势,万不得已时可以用强攻争取Battle Off强制终止...看来是真的...很在意这场比赛啊。”
    “在意...”小稷不由低下头去,打开新添了一份重量的徽章盒。泛着淡紫色光泽的徽章让他想起来之前的道馆战。那时梵蒂娜也以[常用的队伍要留给华丽大赛]为由保留了实力,到底为什么一场比赛的胜负能让人如此在意?
    “光见!闪光术!”比赛开始的哨音刚响蜜柑便率先下了指示。电龙的身上瞬间放出夺目的光线,将整个夜间的会场照得如同白昼一般。“不愧是灯塔的电龙啊,每晚在黑暗的海上为夜航的船只引路,锻炼出来的亮度果然不同凡响。”小稷赞叹道,刚说完便被怀里的铃铛拿毛线捶了一下。
    “首先给自己创造一个有利的环境...明亮的环境里,幽灵系的招式效果就不那么漂亮了。”银淡淡地分析。抬头对上蜜柑望过来的目光,心中却莫名地掠过一丝凉意。
    梵蒂娜的幽浮气球亦不甘示弱,在对面闪光术发动的同时使用了影分身,转眼已飘得漫天都是。“那边也没有急于进攻呢...这才是高水准的华丽大赛么。”小稷瞟了一眼身边的女孩,察觉到有人看着自己的绿发少女又不明就里地“啊...恩。”了一声。
    “你怎么了?要不要先回精灵中心休息...”话还没说完便见小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去。”异常地义正词严。
    “出什么事了啊...”小稷不得不承认自己非常不会关心人,只是凭本能觉得自己宁愿这位旅伴恢复平时那种心直口快的样子。“说起来...上次在Hakudai精灵中心的时候你也是这样...精灵中心恐惧症?”
    “...没那回事。”女孩罕见地叹了口气。
    “那怎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你不是对观摩这场比赛一直很积极的吗,协调训练家小姐。”
    “...出去说吧。”小佑倏地站了起来,径直走向出口。小稷楞了一下,也赶紧追了上去。
    银默默地看着两个孩子离开,又将视线挪回华丽大赛的舞台。出乎意料的是,时间已经过去一分半钟,电龙的面前仍有不少被彩光包裹的气球分身。充电光线扫过之处尽是影分身的幻象,而终于眼见只剩下一只敌人了的时候,那气球却又展开了新一轮的分身术。
    “这样下去可不妙。有效防御也是有分数赚的。”望着劣势不断扩大的分数条,银皱起了眉头。
    又是[充电光线]...这种时候为什么不先想办法尽快锁定对方的正体呢?须臾他的脸上却又浮现起心领神会的笑意,拿出图鉴来确认了一下双方的能力差。“原来如此。”
    “光见,祈雨!”
    “原来是这样。”观众对蜜柑这一步的动作多是困惑的表情,而望着会场上空凭空出现的雨云,梵蒂娜的脸上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使用充电光线的目的,并不是为击中对手,而是借助其辅助效果来提升自己的特殊攻击能力...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Battle off吗?不过...华丽大赛不是训练馆战,蜜柑小姐想必也了解这一点。”
    轻轻合上涂着闪亮紫色眼影的眼睛,梵蒂娜赞叹的微笑里自信却分毫不减。“幽浮气球。[放晴]。”
    “下面用[雷电]!”几乎是与此同时,蜜柑的指令声也从场地另一端响起。听见梵蒂娜的声音,白衣女子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竟然能看穿这个...糟了...”
    雷电明黄色的光芒迅速在电龙从蓬松的皮毛周围汇聚到尾端的光球上,然而幽浮气球的动作到底是快了一步。明媚的光线再次笼罩了全场,而当[雷电]攻击指向上空时,支持它的雨云已如它们的出现般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强大的电流没有像蜜柑所期待的那样经雨云的放大后势不可挡地攻破对方的分身防线,而是直直地落回了地面,甚至还不如之前的充电光线,仅仅勉强打掉了气球的一个分身。
    看来对方从一开始的策略,就是以守为攻地防止失去战斗能力的情况出现。银对梵蒂娜能洞悉蜜柑的战术也多少感到有些意外。“发现属性劣势之后,就刻意防止Battle off...”他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只剩下两分钟的时间。“可是时间不多了...想要取胜的话,这边最快最有效的方法还是要寄希望于Battle off...”
    场上的双方似乎又陷入了充电光线与影分身的僵持,而两位训练馆首领的脸上也依然都是充满把握的表情。蜜柑不时用眼睛的余光望向剩下的时间,心里默默计算着时机。原本以为刚才可以用祈雨+雷电一举结束战斗,却不料那气球会用放晴来破解这个必中技组合...不过这样也没关系,只要充电光线提升的能力达到期望的程度,用其他的招式也一样能定出胜负...
    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连心急的观众都有些沉不住气了。充电光线的橙黄色光芒再一次扫过幽浮气球的众多分身,钢系训练馆首领的眼睛忽然张大。
    四段特殊攻击提升,任凭气球的耐久再好这一击都是志在必得了。“光见,[电击波]!”
    剩余15秒。
    “漂亮。”看台上的银也不禁随全场的观众一起脱口赞叹。不动声色地强化能力而将[电击波]保留到最后,在对手已经判定自己没有其他必中招式的时候攻其不意——充电光线提升的能力正好补充了电击波略显不足的威力,加上属性的优势,这终场的一举看来就要逆转分数的差距而决定胜负了!
    电龙发出一声响亮的长鸣,电击波淡黄色的光球如若无物般穿过气球的分身,果决地扑向了一个目标。被击中的目标果然未像幻影们那样轻轻一触便消失,而是被光球紧紧地包裹起来,围绕着它的幻影也随着攻击的持续而接二连三地破灭。“赢了!”正要做出这样的判断,却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在那被攻击目标的身后,还有一只气球没有像其它的幻影那样消失。而直到那目标承受不住强大的电流而落在地上化为虚空,那只气球仍完好地悬浮在半空中没有消失。梵蒂娜的脸上渐渐扬起笑意。
    “再来一次,[替身]。”
    5秒。
    “什么时候?!快!电击波!”来自城都的美丽训练家脸上第一次有了惊惶的神色。
    3秒。
    电龙几乎已是以最快的速度再次抛出了光球,然而气球的替身还是再一次挡在了攻击之前。
    Time Out.
    “时间到!取得决赛胜利的选手是...来自新奥.缘市的梵蒂娜小姐!”
    “新奥万岁!!!”有人在台下这样喊,然后整个会场都淹没在欢呼声中。
    蜜柑呆立了片刻,似乎还不能习惯这样的失败。然而她很快控制住了心中喷薄而出的挫败感,匆匆地欠了个身,拿出精灵球收回电龙。“谢谢...光见做得很好。”
    幽浮气球开心地飘到训练家的身旁,接受着梵蒂娜热情的拥抱。“谢谢~”紫衣女子声音里的幸福不言而喻,但在把脸埋进气球柔软的身体上的时候,她却给了自己一个伤感的微笑。
    “...她是城都的训练馆首领啊...”

    ————————————————————

    “你到底...要走多远才能说话啊...”小稷已经追得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心里怨念小佑虽然表现怪异但走路的速度却丝毫不减从前。两人离开华丽大赛会场之后便一直以这种速度前进,而走在前面的女孩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离开缘市就好了。”小佑说。
    她声音里的恐惧虽然埋得很深,却还是被红发男孩捕捉到了。“到底怎么了?在这里发生了什么?”
    “...我只是想快点离开这里...我是胆小鬼,我害怕还不行么?”
    “没有确切的理由,我可不要跟一个胆小鬼一起走。”小稷索性停下了脚步。“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绿发的女孩闻言也停了下来,两人间隔着的距离里传来抽泣的声音。然后她转过身来,挂着满脸的泪望着半疑惑半气恼的旅伴,用幽幽的调子开口。
    “死亡。”
    红发男孩的心情在这夏日里骤然降到了冰点,实实在在地打了个寒战。“别吓我玩啊...你说什么?”
    “死亡。”女孩闭上眼睛,轻轻地回答。“我害怕发生在这里的死亡...害怕缘市的墓地,害怕别人的和自己的命运...所以,我们离开这里好吗?其他的事情,离开这里再慢慢说好吗?”
    “好...好...”小稷全然不知道这种时候要说什么才好了,只能茫然地点点头。看着小佑转身继续向前走,忙不迭跟了上去。
    “那个...其实如果你能走得稍微慢一点的话,什么都好...”

  • [37]

    [Time is longer than memory...]

    那只明丽的蓝色精灵静静地俯卧在透明的无菌舱里,两条飘带软软地搭在身前。它微转过头,注视着面前的绿发少女,目光澄净得让人想起北方遥远的冰湖,又仿佛映着漫天飞舞的雪星。它的身上缠着大片的绷带,喘息似乎也很艰难,然而凝视着面前的少女,它的嘴角却牵起了一个模糊的微笑。
    “冰...冰精灵...”或许是被它的笑容所感染,一股莫名的亲切涌上小佑的心头。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端详着这只仅在画里见过的生物。“我们...见过的对么...”
    玻璃罩中的精灵轻轻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的力气,于是温驯地轻轻点点头。
    它在试图向她证实那个猜想,然而她自己却几乎不敢相信了。“你...认识我?你是...你是...”
    好像有一些零碎的记忆从脑海中滑过,只明白有什么发生过却什么具体的事件也没想起来。
    冰精灵艰难地挪了挪身子。眯起眼睛,把脸贴在玻璃舱壁上,看起来比以前更像一副画了。
    绿发的女孩也将脸贴了过去,心情虽仍迷茫,却已然不由随着那精灵一起笑了起来。
    那种感觉...是一直一来可望而不可及的么...可是温暖的情绪仿佛是从遥远的旅行中回归的故人,不像陌生而更像久违...

    “佑,你让开。”却有一个命令的声音忽然响起,让她刚暖起来的心瞬间又跌回到冰点。
    转过头来,正反锁住门的花仙面容似乎有些模糊,却可以清晰地看到她手中的花箭。“离它远一点,这是为了你好。”凝重的语气也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Shei...mi殿!”小佑全然忘记了帮花仙隐藏身份,好在那音量基本已经低到了自言自语的程度。“为...什么...”
    “小佑...有些事情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但我这么做是为了你。”花仙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箭却仍攥得很紧。“...相信我。”
    “它...它做错了什么?”心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她亦不知道有了这个答案又能怎样。
    一边是忽然回到她身边的谜样的亲切,她的直觉要她去保护它去爱它。
    一边是长久以来信仰的夏花祭神,她的理智告诉她Sheimi这么做必然有正当的理由。
    她不想做这样的选择。

    “它...它可能是我的父母留给我的精灵...我...”语无伦次地辩解着,却眼见花仙的眉头越簇越紧。
    “如果你一定想要个原因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两点。”面对着惊惶而不知所措的小佑,Sheimi此刻倒是觉得格外自信而坚决。“第一,它是由于做了错事才被封印起来。第二,之前在和银河团的战斗中用暴风雪攻击你的就是它。”
    她的脑袋里于是嗡地一声,难以置信的目光望向病榻上的蓝色精灵。“前天晚上...是你?”
    宝蓝色的目光中似乎掠过一丝急切,一丝愤怒,却很快便黯淡下去。它很深地吸着气,绕着绷带的胸口急剧地起伏着...然后它点了点头。
    悬在半空里的期待啪地被砸得粉碎。
    “让它留下来的话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是担心你的安全。”花仙的话字字透着锋芒。“我没有能力重做那个封印...所以它只能死。”
    ...它只能死。
    “我也不喜欢这样做,可让它留在这个世界上只能成为威胁。”
    ...这个世界的威胁。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冰精灵,它也没有离开她。蓝色的眼睛睁得很大,其中充满了悲伤与绝望。
    她想要义无返顾地挡在它身前,挡在花仙的箭与病床之间,可事实是她在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
    ...直觉在无可辩驳的理性的面前,显得那么脆弱。
    花仙默许地看着女孩,看着她终于让出足够远的距离,然后秉起箭向前走去。
    病床上的冰精灵却忽然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哀鸣,凄厉得让花仙的心里也咯噔了一声,不得不顿了脚步。

    就在一切停顿的刹那,它从口中放出无比明亮的极光光线。女孩和花仙都被那强光刺得不得不闭上眼睛。
    “可,可恶...竟然还有力气攻击么?!”Sheimi仓促地挥出半道反射壁,半晌才意识到攻击并没有向预料中的那样向她袭来。
    大片蓝白色的极光光线,触在玻璃的无菌舱壁上折返回来,扑向了攻击的发出者本身。蓝色的精灵整个被吞没在四面折返来的华光之中,俨然如同极光中的蜃景。
    “连...连玻璃罩都没有注意到么!?真是愚蠢。”连Sheimi也不知此刻除了震惊还能如何。箭落在了地上,她只能直直地瞪着面前的病床,看着光华渐渐散开,冰之精灵彻底地瘫倒下来。
    佑只觉得腿软了软,扶着身边的墙跪了下来。
    病床上的精灵努力地张开一点眼睛,说不清到底是什么表情,也说不清具体在看谁。它从喉咙里发出一句咕噜噜的变了调的叫声,便又垂下了眼帘。
    生命的烛火已经燃尽了。这一点连从来没有见证过死亡的小佑也看得出来。她看着它冰蓝的皮肤一寸寸失去生命的光泽,然后从未有过的寂静袭来。

    懵懂的女孩已经惊得连害怕都忘了害怕,连难过也来不及难过。而对于花仙来说,或许本身就只有纯粹的震惊。
    这震惊源自冰精灵的举动,也源自它最后的那句话。
    小佑听不懂的,那话似乎也不是说给小佑听的。
    她以为它是攻击时忘记了面前的障碍,可它似乎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要保护她...”被死亡的黑暗吞噬前那一刻,它说。
    如果真的是一样的目标,又为什么...?

    北国的花神走上前去,紧紧抱住跪在地上颤抖不止的女孩,任她揪着自己的衣服不住地啜泣起来。
    命运就是这么残酷啊...Sheimi想。世界就是这么残酷...

    ————————————————————

    [帐幕市]

    灰蓝色头发,目光如炬的中年男子环顾着长方会议桌前的部下。任务失败后的检讨会气氛总是凝重的,而这次似乎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以往都是惯例性的总结和问责,而这次刚汇报完情况三个分队长就开始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包括平时根本出不了什么错的火月。
    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吧?对具体的细节,他们却都避而不言。
    “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要再让方案B的执行出什么差错。”目光环视了一下全场,最终定格在了瘦小的蓝发少年身上。“没有演练的机会了。我们必须尽快得到三圣菇。”
    “是!”坚决的语气里多少有点意外,这次的失败是不追究了么?三人都不约而同地疑惑着,却谁也不敢问。
    “你们回去吧。”灰发男子摆了摆手。“让那两个协作者也做好准备,下面的计划必须万无一失。”
    “是!”

    等到下属们尽数离开,他才深深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眼神里没有了方才的犀利,反倒被一种疲惫而悲怆的情绪填满,让他看起来骤然比刚才老了不止十岁。
    这两天的状况非常糟糕,计划也是,自己也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隐隐作痛,也不知是旧病还是新伤。
    看着那些孩子总是触景生情地回忆起一些岁月,平添出许多感慨。那些往事每一天都在离他远去,可不知为何就是觉得自己应为它们活着。
    那些孩子让他想到从前的自己,让他想到自己是怎样从一个懦弱而卑微的可怜虫一寸寸挣扎着挪动直到真正变得强大。那些孩子也让他想起他的故人...如果...如果他们还在的话...
    ...现在不是追忆逝水流年的时候。他哼地笑了一声,目光又恢复到之前的坚毅。什么时候又开始露出这么软弱的一面了,自己果然是老了么。
    他要做的,可不只是追回失去的东西。

    ————————————————————

    “——这么说来,阿姨您是...”小稷的下巴已经基本可以碰到地面了,两只圆瞪的眼睛里写满了诧异。[外婆说你父亲是她最欣赏的后辈]——任谁听到这种话从一个陌生人嘴里冒出来都难免要吃惊,何况他的父亲...这世界上有几个人敢称他的父亲为后辈?
    “紫苑精灵塔守护者传人,不过想必你这样的小鬼也不会知道这被贬斥已久的族系。”梵蒂娜说。“不过你父母应该提过这个名字吧——幽谷.菊。”
    “你...你是?!”这话把小稷吓了一大跳。“不,不会吧...他们说起过没错...可你不是应该有90多岁了么?!”
    “...幽谷.菊是我外婆。”鬼系道馆训练家顿时无语,狠狠瞪了一眼那缺乏常识的家伙。
    红发男孩在心里哇——了一声,表面上却仍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阿姨您叫幽谷.梵蒂娜?真是奇怪的名字。”
    “这不是我的本名。”梵蒂娜的表情第一次严肃了一点。“是为了到新奥来随便编的。”
    “随便编?!”小稷到底没能控制住表情,扑哧一下笑了出来。“您被通缉了?是逃到新奥来的?”
    “我没有做错什么。”紫发女子不满地呵了一声。“算了,还以为作为他们两个的孩子,你应该知道点什么。”
    小稷难得地沉默了一下。“原来是这样。伊吹姑姑不让他们提那些事,所以我也没怎么留意。”
    “你很幸运。”梵蒂娜笑了笑,却并不全是羡慕的表情。
    “是啊。那你呢?”他忽然有些好奇梵蒂娜为什么要跟他提这些,这么说来,莫非她到新奥是有什么隐情?
    “直到他们确认外婆去世,才同意我离开石英地区。”颇为无奈地叹气。“不想引起更多的麻烦,所以改了名字到新奥来,考了训练馆首领资格。”
    “为什么到新奥来呢?”被她说得竟对自己的幸福生活有了负罪感,小稷不由对面前的鬼阿姨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同情。“为了自由么?为了离石英地区越远越好?”
    “不。不是为了逃避他们...他们有他们担心的理由。”紫苑塔传人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捉摸不定的光芒。“我来新奥,是为了寻找真相。”
    “真相?”
    “关于一些往事的真相...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想了解更多。”梵蒂娜在训练馆的门口站定,抬头望着天上西斜的阳光。“我想你的父亲,大概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红发的男孩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

  • [36]

    [For want of a reason...]

    意识仿佛已是久违的奢侈品,但终究还是透过浓密的 黑暗一丝一丝拨转出光来。不知花了多久她才发现自己已经醒来。之前发生的一切像幻灯片一样在脑海中一幕幕地闪过——发现视若至宝的本子失踪,拿床单拉成绳 子从精灵中心的窗子逃出,凭着若隐若现的直觉在街上一路漫无目的地狂奔...最后来到一片树林样的地方,看到Sheimi以及...
    是梦么?一定是吧。她想。
    缓缓地将眼睛张开一条小缝,慢慢去适应光线。头顶似乎是精灵中心的白色天花板,然而和记忆中的房间好像又不尽相同。试着眨了眨眼睛,身边却有一个声音响起。
    ——“你醒了啊,太好了。”然后是熟悉的“吉利吉利”的叫声,胖胖的柔软的粉红色精灵也端着药盘跟了过来。
    “乔伊小姐?谢谢您...我这是...?”这才意识到手臂和膝盖都在隐隐作痛,像在提醒她一切并不是一场梦那么简单。
    “有人发现你昏倒在公园里。你也真是的,中暑还没好呢就自己跑出去...”乔伊一边熟练地给她上药一边回答道。“还好只是点外伤,醒过来就没关系了...倒是你的冰精灵...”
    “我的...冰精灵?我没有冰精灵啊...”小佑疑惑地摇摇头,却忽然有一个近乎疯狂的可能性跳进了脑海。“难,难道...?”
    “那大概只是巧合吧。”乔伊小姐听完前半句便并不再去注意绿发女孩的表情。“和你一起被发现的还有一只冰精灵,之前我以为你是它的训练家...”
    “ 我...我不是,不过...”想要解释却发现事情实在是太过离奇,连她自己都尚无法完全确信。可是有一点是肯定的...她的心中有一股急迫的感情在催促着 她,那种急迫的感情和之前拉着她逃出被反锁的房间,前往散步公园的直觉如出一辙...“不过...那只冰精灵,它,它怎么样了?”
    “还不好说。”乔伊小姐白皙的脸上浮起忧虑的神情。“它被一根树枝正面戳中了,伤口很深,情况并不太好...”
    “它...能活下去么?”绿发女孩眨了眨眼睛,觉得视线里一片空白。
    “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乔伊的表情稍微轻松了一点。“不过完全恢复可能需要相当长的时间。说起来,竟然还有野生的伊布类的精灵出现,真是不可思议...”
    “是...是啊。真不可思议。”小佑胡乱地答着,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什么东西不可思议。“那个,请问我能去看看它吗?我是说,等它醒过来...”
    “当然可以。”乔伊伸手将明亮的粉红色头发挽到耳后。“它很早就醒过来了,一直心神不定的样子。我原以为是担心你...有人去陪着它的话,应该会好一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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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精之家]

    “终于...到了。”浅黄色的圣灵几乎是纵身飞扑进门里,就着在地上连打了几个滚儿,直到撞上桌脚才停下来。悬了好久好久的心被[家]的气味柔柔地裹住,一种前所未有的惬意占据了认知之神的脑海。
    [家]。那种近乎溺爱的宽容让它想要好好睡上几天,过过饭来张口的日子......然后它感觉自己被谁踩住了,踩着它的家伙开始捏它的脸。“你还活着吗Yukishii你还活着吗?”
    “活...活着...”刚有气无力地答完它头上的宝石便被重重地一戳。
    ——“活着怎么不回来吃饭?!”
    “我..我知错了Agunomuu,我吃就是了。”黄色湖精挣扎着抽身飘起来,摆出老实认错的态度。并不想辩解什么,或许是因为已经累得没有力气解释这些日子里的种种。
    ...也或许Sheimi说得对,它确实不想让Agunomuu知道...
    “知错就好~那就赶快把这些天的饭都吃了吧。”意志之神似乎对它的道歉速度还比较满意,带着一幅下不为例的表情指了指桌上的饭菜。
    [这些天]几个字已经足以让认知之神好容易放下来的心里咯噔一声,而桌子上摆着的东西更是让它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叶子碗盛着的各类菜肴整齐地排成一排,即使完全不用脑子也能从食物的**程度看出其不同的生产日期来...变成紫色的...冒着泡泡的...
    “Agunomuu jan...”哀求的目光望着蓝色的同伴。“吃那些东西会,会死的...”
    “哦呵呵,不想吃吗?还有一个选择...”Agunomuu这次算是打定主意要折腾它了。“那就告诉我你这几天干什么去了。”
    Yukishii愕然了。原来Agunomuu是想知道这个。
    “没什么好玩的...真的。”黄色湖精的表情很诚恳也很认真。“Agunomuu jan,知道太多并不是好事...”
    “是。”意志之神的表情也并不像在开玩笑。“不过,在为这份事业付出一切之前,我想我需要知道一个大致的因果。现在看起来,没有什么是纯粹的偶然...”
    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林事湖圣灵惊讶地看到清澈的泪水从认知之神紧合的眼睛里溢了出来。

    ————————————————————

    [缘市训练馆]

    念力的彩光恰是时机地放出,眩目的光线给了已经陷入混乱中的鬼斯决定性的一击。精神力与幽灵之力的战斗并没有太多的硝烟,其激烈程度却一点也不逊于物理技能间的搏击。
    紫发的道馆训练家扬手收回倒在地上的鬼斯,鼓励似地拍拍精灵球。白光闪过,场上多出一只墨紫色的梦妖。
    决胜的一局了。小稷心里也不由紧张起来。虽然占尽了等级的优势,对方多变的战术却一点也没让他轻松。
    眼前的梦妖看似稚嫩,实际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怪招。
    “继续念力!”先下手为强好了。他紧张地注视着战场,暗自怨念之前没研究一下铃铛都会些什么。除了几个基本招式之外他不敢乱下指令...但是记得以前看过的华丽比赛里,它会的应该远比念力惊吓之类的多。
    梦妖飘摇着想躲,无奈判断速度不及,在眩目的念力光中挣扎了好一阵子才定下神来。“灭亡之歌。”梵蒂娜却仍旧不慌不忙,脸上浮起一丝诡秘的微笑。
    幽幽的歌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哀怨,忧伤,如泣如诉。声波碰到房间的四壁又折散出缥缈的回声,更加令人觉得毛骨悚然。“灭亡...之歌...”红发男孩呆立了好一会才想起这歌声意味着什么。“这么说来...”
    “你我都是最后一只神奇宝贝了...所以3回合后,战斗就会强制以平局结束吧。”鬼系训练家脸上笑容不减。“怎么样,还来得及分出胜负来吗?”
    3回合内...他皱起了眉头,真想不到对方面对等级差距会拿出这么一招。以念力的攻击节奏三回合打倒梦妖不太现实,惊吓之类的招式也同样没什么希望...这么说来,或许平局的结果也不错?
    小稷摇了摇头。这是正规的训练馆挑战,没有轻言放弃的道理。既然最坏的结果便是平局,倒不如在这里放手一搏。“铃铛,接下来自行选择招式攻击吧!”
    铃铛回过头,一脸意外的表情。梵蒂娜也饶有兴致地望着面前的挑战者,却仿佛早有所料一般。
    “我...我还不够了解你,铃铛。我知道小惟姐教过你很多很多东西,但以现在的我并没有办法让你完全发挥出自己的实力...”原本是带着决定的心情在说,然而似乎有另一些东西也被微微地触动。“我相信你能做得比我的指挥更好。作为训练家,我支持...你的判断!”
    场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丁铃铃的声响,像在告诉训练家自己已了解他的心意。转身投入到战斗之中,头顶红白相间的毛线间凝起紫黑色的能量。
    “影子球?梦妖,[保护]!”梵蒂娜果断地下令。绿色屏障迅速出现在梦妖身前,将影子球的冲击挡了下来。
    铃铛却已借着反冲力飘到了半空中,这一次是比[念力]更要夺目了不知多少倍的[精神干扰]。
    短时间内无法再调集保护,而居高临下的攻击回避起来亦是困难重重。梦妖吃力地正面接了下来,却并没有被这强力的念力攻击击倒。“很好,梦妖,用[电磁波]封住对方的行动吧。”
    最后的一回合了。
    小稷呆呆地站在场边,仿佛自己成了观众。这样什么指令都做不了的情形似乎并不是第一次有,但这次的感觉却是前所未有地愉快。努力记着铃铛掌握的招式,忽然觉得让它自由行动并不是因为身为训练家的无能,而是...
    而是一种信心。对它的能力的信心,毕竟那个作为道馆训练家的鬼阿姨也会让气球决定自己的战斗,这或许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做为训练家判断固然重要,但也未必要一直站在[控制]的地位。或许这种关系也可以是...[协助]?
    “铃铛加油啊!~~”怀着尚模糊的新发现,小稷冲着黑暗的战斗场真心地喊道。
    梦妖调集起明黄色的电光射向半空里的铃铛,后者回以一股更为明亮的光线,连携着电磁波的攻击直直地回击过去,裹着紫黑色的幽灵精灵重重地落向地面。
    “梦妖失去战斗能力,胜利者为来自烟墨市的望墨稷选手!”
    红发男孩眨了眨眼睛,铃铛已经欢乐地一下子扑进了他怀里。

    “没想到烟墨传人的主力精灵,竟然与龙无关呢。”递过遗迹徽章的时候梵蒂娜那意味不明的笑容引起了小稷的警觉。
    “迪拉哪里不是龙系了?”他反问道。这位彩虹大学毕业的训练馆首领必然对烟墨一脉有所了解,但他在这里也只能模糊着回答了。那些事情在外人面前实在是难以启齿...而现在过了这么些天,他似乎已经要彻底地忘记了。
    烟墨的一切,与他无关。